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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时间是种很奇妙的东西,它让三个性格迥异的孩子,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。
高霖自幼调皮,说话有点毒舌,没事喜欢翻墙 。
趁月色正好,他溜到一楼黄爷爷的庭前花园,偷偷摘掉那颗最大最红的草莓,惹得老头子中气十足控诉,一嗓子差点把楼震垮了 。
赵玉性子文静,眼睛大得像两颗紫晶葡萄 。
她的学习成绩贼好,钢琴也弹得很溜 。
每天下午五点,她准时坐在琴凳上,让海顿、贝多芬和莫扎特的古典小奏鸣曲,在家属院的上空响起 。
而我,恰好夹在他们中间,可混账可乖巧,疯起来能追着高霖丢沙包,静下来会抱着课本,依在窗边听赵玉指尖流出的悠扬音符 。
从六岁到十八岁,我们仨住在同一栋家属院楼,上同一所小学,直到高中还在一起,成为不可撼动的铁三角 。
慵懒的夏日午后,妈妈上班去了,高霖和赵玉来我家玩 。
走到厨房,我从红色塑料桶取出冰了一个下午的圆碌碌西瓜,一刀下去咔喳一声,空气弥漫起清新香甜的味道 。
我把西瓜摆盘装好走出客厅,发现他们在阳台窃窃私语,距离挨得很近 。
原本,我想上前吓一吓,这是高霖惯常喜欢用的恶作剧 。
当我躲到垂下的米色纱帘后面时,看到令人难受的一幕 。
高霖嘴角一弯,坏坏的往赵玉的脸蛋啄了一口,她恼得握起拳头轻轻锤了他一下 。
两人的侧影卷着浓浓笑意,连空气中夹杂的细小微尘,都闪耀着甜丝丝的光芒 。
我往后踉跄了一下,差点砸掉手中的一盘西瓜 。
当你发现最好的兄弟,爱上最好的姐妹时,会不会觉得尴尬?
更扎心的是,我心里一直喜欢高霖,苦于铁三角关系,才用大咧咧来掩饰 。
原本,我打算考上大学之后,再试探他的心意,没想到两人背地里一早好上了,半个字没告诉过我 。
遭遇双重背叛是什么感觉?
就好比大家说好了放学一起走,他们却偷偷牵手,丢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 。
2
其实我也说不上来,喜欢高霖什么 。
他擅长恶作剧,在我的语文书画逗比漫画,害我被班主任用奇怪的眼光盯着;
打完球回来,他脱了衣服露出精壮肌肉,当着我的面把汗水拧干;
走在校道上,他骑车呼啸而过,把我的短发揉成一团 。
可他从来不会这样对赵玉,在她面前不知绅士多少倍 。
如今想来,高霖喜欢赵玉是情理之中的事 。
赵玉温婉可人,爸爸是领导,妈妈也有事业,家境在我们仨当中是最好的 。
她那么安静的一个女孩,跟我们翻过扎着茶色玻璃块的外墙,跑到染了一地绿意的稻田抓田鸡,还替我把西米露一样的蛙卵装回家观察 。
高霖家的情况跟我差不多,经济条件很一般,我跟着寡妇妈妈生活,他被单亲爸爸带大 。
若论门当户对,自然是我俩配得多 。条件优越的赵玉,怎么会看上高霖?
然而,初恋是不讲道理的!
也许赵玉跟我一样,喜欢高霖俊朗高大的外表,喜欢他在球场上像风一样驰骋,喜欢他恶作剧背后的不羁与洒脱 。
不管是哪种,都让潜伏在心底的妒忌,像毒虫子一样噬咬我的内心 。
一直以来,赵玉是我特别羡慕的那种女孩 。
四季有漂亮衣服可穿,可以随着心意学钢琴和舞蹈,在学校格外受到老师喜爱,凡是有表演,一定少不了她的才艺展示 。
上天把最好的一切送到她面前,现在连我暗恋了许久的少年都要夺走 。
不忿的种子落入黑暗,一夜之间扎根心底,长出枝繁叶茂的态势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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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校庆汇演,赵玉当之无愧又成了台柱子 。
她既要主持,又要舞蹈,还要在压轴节目上弹一曲校歌 。
后台乱哄哄,赵玉让我帮忙整理她的几套表演服 。
我漫不经心坐在一旁,高霖不知何时溜过来,用力扯了扯我的发梢 。
那时候,我的心正被命运不公几个字鞭打,不想搭理他,低头翻动赵玉最后一个节目要穿的礼裙 。
那条精致的浅蓝色蕾丝裙,是赵妈妈出差回来特意买给赵玉的 。
此刻,裙子的侧腰部分出现一条大裂缝,要是等她上台才发现,一定会在全校同学面前出糗 。
我的心跳忽然加速,是谁干的?
刚刚有不少参加表演的女生,以欣赏裙子为由,从赵玉的手上“借过去”欣赏 。
看来,妒忌赵玉风头大盛的,不止我一个 。
这是多好的机会,可以让她尝尝人生的苦味,我要不要推波助澜一番?
假如当众出糗,高霖会如之前那样喜欢她吗?
内心无比挣扎时,高霖从裤兜掏出三张大马戏的票 。
他拍拍我脑袋:“赵玉知道你对这个巡演很感兴趣,周末一起去看啊!”
那一瞬间,我的理智被拉回来了 。
小时候,她知道我喜欢吃巧克力,于是用考第一的成绩来跟她爸要礼物,然后分我一半 。
后来的后来,她不动声色给过我文具、笔袋,跟我共享同一条裙子,我实在不该在这种时候“叛变” 。
我找老师借来针线,以最快的速度把裙子上的窟窿补好 。
高霖难得对我竖起大拇指:“以前看你用剪刀解剖田鸡觉得好变态,没想到还能锻炼动手能力 。”
我剜了他一眼,有那么一瞬间,好想把他的嘴也缝上 。
小插曲安然过渡,赵玉成了本场汇演的最大赢家 。
鲜花和掌声是她的,少年热切又霸道的拥抱,也是她的 。
4
我落寞离开,打那以后以学习为由,很少插到他们之间当电灯泡 。
有时候,高霖对我开玩笑:“学习再拼也比不过小玉,何苦自取其辱!”
我不知怎么了,没法像从前那样一笑置之,故意说一通气话:“是的,她样样都好,我不如她,所以不配跟你们交朋友 。”
高霖被我的反常吓一大跳,赵玉嗔怪完他又安慰我:“别生气,他的嘴巴就是欠揍 。”
不是的,他的毒舌只针对我,在赵玉那里永远如沐春风 。
汇演之后,老师查出剪烂裙子的“凶手” 。
那女生哭哭啼啼说老师偏心,把所有好机会都留给赵玉,她出于嫉妒才一时冲动的 。
女生的话提醒了我,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暗处,遇到合适时机,会不可遏制爆发 。
恰如眼下的我,看到他们牵手、抱抱、接吻会妒忌,会联想到所有不公,从而滋生内心阴暗 。
我不希望沉沦,所以逃离 。
填报志愿时,我选择了南方的一家医学院 。
赵玉发挥失常,她拒绝复读,跟高霖留在本地大学 。
自从他们请我吃了一顿豪华自助餐,正式“官宣恋爱”后,三个人的群里很少再看到我冒泡 。
赵玉很努力说些夸赞我厉害的话,高霖一如既往毒舌,笑我以前解剖过太多田鸡,所以用起手术刀才特别趁手 。
我通常用表情一笑置之,刻意冷落是真,忙碌学习也是真 。
赵玉感觉到了我的疏远,多次欲言又止 。
缘分有过开始,就会有结束 。
不愿被一身戾气把控的我,决定趁此机会退场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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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毕业后,为了照顾妈妈,我回了当地大医院工作 。
赵玉和高霖的婚礼,我没有参加,只听说宴席颇为盛大 。
视频里,在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中,他们牵手走过玫瑰花海,许下最庄重的誓言 。
而我留在医院的休息室流泪,那时,刚经历第一个病人从手中逝去的无措,我一肚子的悲伤无以排解 。
再后来,小夫妻搬去赵家准备的新房,开启明亮的新生活 。
我跟着前辈学习,一头扎进大大小小的手术,无意关心他们的蜜月期、怀孕期,连新生儿出生,也不再像从前那样,强行当孩子的干妈 。
高霖脑子灵活,在公司的销售部门混得如鱼得水,加上岳母家有钱,大家劝说赵玉留在家里,在保姆的协助下陪孩子长大 。
周末,我休假回家,看见妈妈在擦拭爸爸的遗照,又准备了他生前最爱吃的菠萝咕噜肉 。
我跟妈妈都是一类人,长情又固执,一旦爱过很难放下 。
也许,这是我跟他们无法回到从前的原因之一 。
妈妈夹来一块菠萝,惋惜叹气:“我听高霖爸说,他孙子刚在儿童医院诊断得了脆骨症,这病是不是很难治?”
我的心咯噔一下,手机响了,号码显示赵玉 。
6
我帮忙联系医院权威的骨科医生,赵玉看着骨折的儿子被推进手术室,几乎哭成泪人 。
艳阳猎猎的午后,当着手术室过道络绎不绝的人群,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倾诉 。
原来,赵玉也不是过得事事如意的 。
她与高霖的爱情经受不少考验,才得到父母松口;
怀孕期间,她吃尽苦头,但为了不让爸妈把过错推给高霖,一直强行忍着;
高霖为了多挣钱,时常要应付酒桌上的应酬,胃总在半夜剧痛......
我曾经以为世界上所有的甜,都给了她一个,有疼爱无比的爸妈,青梅竹马的老公,虎头虎脑的儿子 。
【这段彼此纠缠的三角恋,最终以两段婚姻,作为爱情的结局】我只有病痛缠身的妈妈,做不完的手术,以及无人接送的冷雨夜 。
可当华丽的袍子翻开另一面,才懂得每个人都驮着属于自己的痛苦,在无声中匍匐前行 。
赵玉搂住我,诚挚说了一句:“对不起!”
她是在恋爱后,才从铁三角莫名的疏离,察觉我可能也爱着高霖 。
但我从前掩饰太好,而她深陷爱情,我们仨都没有很好处理这段纠缠不清的情感 。
看着她眼角的泪花,我忽然想明白了 。
真正的友情,应该像童年攒下的炭火,照亮彼此成长的路 。
是我的狭隘与一意孤行,生生浇灭了原本可以温暖一生的光明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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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怀是一种强大的力量!
我找同事帮忙,给孩子制定最好的治疗方案,发提醒的注意事项,让这对年轻父母从慌张过渡到镇定 。
也许是感激,也许是缘分,孩子出院不久,赵玉给我介绍从外地回来发展的表哥宋子晖 。
她先前就觉得我们俩挺合适,只是不想我被异地恋耽误,所以一直没提 。
宋子晖温文儒雅,从事金融类工作,同时热爱生活 。
趁着休假,他带我去海边跟着大部队徒步 。
爬过悬崖边缘的峭壁,我因为前几日没休息好,累得差点摔倒 。
他果断陪我“掉队”:“如果你累了,一定要告诉我,我背你走 。”
宋子晖说,赵玉很早之前对他提过我,说我是她认识的最好女孩,从小特别仗义,让他千万不能辜负 。
出去吃饭时,宋子晖点我喜欢吃的糖醋排骨,提醒服务员不要在菜品里撒香菜 。
这些小细节,想必是赵玉跟他提过的 。
与高霖不一样,子晖像一池温泉用细密的温暖守护,让我卸下女汉子的伪装,悄然打开尘封已久的内心 。
8
那天,赵玉一家回家属楼陪高霖爸吃饭,一并邀请我和妈妈 。
来到赵玉的老房子,我看见客厅的地板和墙壁铺了一层软垫,连钢琴的边角都裹上泡沫,防止孩子磕着碰着 。
照顾瓷娃娃比一般孩子更累,赵玉说以后不出门工作了,打算拾起老手艺在家教钢琴 。
这时,楼下传来尖叫声,有人说一楼的黄爷爷晕倒了 。
我马上指挥他们打急救电话,然后以最快速度冲下楼,跪在地上给爷爷做心脉复苏 。
好在医院离家属楼不远,黄爷爷很快被送到急救中心 。
可我跪得太久,膝盖黑一片紫一片的 。
赵玉把孩子交给高霖,心疼地拿药酒帮我擦拭 。
记忆涌来,六年级翻墙时,我被茶色玻璃划破了大腿,流了好多血 。
当时妈妈不在,是高霖把我背回家,赵玉边哭边帮我消毒擦药 。
一晃十几年过去,此刻看到他们还在身边,这种感觉,真好!
不久,医院传来消息,说幸亏我抢救及时,黄爷爷没有大碍了 。
高霖开着玩笑:“以后你再去爷爷的草莓花圃嚯嚯,他肯定不会咆哮了 。”
赵玉抱着我流泪,说好羡慕我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 。
不像她,除了爱情,其余都听父母安排 。
我后知后觉发现,原来一直自己羡慕的人,也会羡慕我的闪光点 。
热泪在眼角打转,我抬头却看见宋子晖站在灯光的尽头,定定看住我 。
他的眼里,有着与我执手一生的渴望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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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
赵玉陪我去试婚纱,说当不成伴娘,也要看着我漂漂亮亮出嫁 。
试衣间外面,高霖拍着宋子晖的肩膀说:“兄弟,你可不要欺负我兄弟啊!不然尝尝我拳头的滋味!”
一年后,我孕吐严重,赵玉带着大包小包来看我,絮絮叨叨叮嘱一大堆 。
我嫌她啰嗦,忍不住吐槽:“你可别忘了,我才是医生 。”
抱娃的高霖插嘴:“你傻呀,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 。小玉生过娃,肯定比你有经验 。”
宋子晖把一块酸萝卜塞到他嘴里:“对我媳妇,说话客气点!”
儿子四岁时,我们两家搬到了同一个小区,再度成为邻居 。
赵玉儿子的病情有了不少好转,能领着弟弟看一些绘本、给阳台的绿绿的黄瓜和脆嫩的毛豆浇水 。
夏日的午后,大人、孩子、小猫聚在爬满藤蔓的花架下吃西瓜,场面热热闹闹,充满欢声笑语 。
鲜活的光景,让我想起十八岁的那个下午 。
夏日遭遇的一场暴雨,一下让友谊溃堤,把彼此冲刷到不同的角落 。
历遍山河兜兜转转,我们才知道人间有些情谊,比爱情更值得长久维护 。
好在,洪水总会散去 。
那些年,我爱过的西瓜与池塘,少男与少女都还在 。
我们穿过拥挤人潮,在硝烟尽散的夏之繁茂里重新遇见 。
夏日永不缺席,恰如我们的故事,会随着光阴的流转,一直延续下去 。
(图片来源视觉中国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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